因爲用,所以美。
2026-03-10 14:48:39 24 admin
说起来,老一辈人好像都有相似的“惜物观”。
比方攒口袋,塑料的,纸的,有一个留一个。有时袋子破了,但袋子上的提手绳也要留下,说不定哪天能用上。再比方,给所有崭新的实木家具,一律铺上厚厚的塑料布。如果上面要固定放个瓷盆之类,塑料布上或还需要垫一块软毛巾,用以减少重物对木面的磕碰。
经历过资源匮乏时期的困顿,人总是尽力维持一种俭省的生活,尽可能地减少对物的浪费、损耗,希望物能用得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并且,越是“好东西”,越舍不得用。
慢慢到后来,我听到另外一种“惜物观”,不再聚焦于物本身是不是能用得足够久,而更在意物给予人的感受,即把所谓的“用”不单单局限在实用层面,还有审美与感受的层面。所以,越是喜欢的东西,越是用得常,用得多。


越喜欢,越应该常常用。
这种“惜物观”认为,物与人的关系,不是物单方面被使用,还有物对人的作用,即在使用的过程中,物能影响人的心情、心境。
就像,有些日用之物,会让人感觉到沉着、镇静,有些则释放着浮躁、轻浮的气息。有些物在身边,让人轻松;有些则是一眼见到,就让人不禁正襟危坐。当然,一个人喜欢的东西,自然用得也欢喜。
就像民艺理论家柳宗悦极力推崇的“用之美”,就是将“用”分为了“物之用”与“心之用”。前者强调物的实用性;后者,强调“作用”,强调人因用而获得的美的体验与熏陶。

有一个探访美食博主家的视频,其中一幕,多年来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,印象极深。
那位美食博主的家中有一张长长的大桌子,桌面极其整洁干净,几乎空无一物,只有小小一盆绿植盆栽放在中间。主持人问,“这么大的木料,价值不菲吧,平时也不铺个桌布吗?”
主人回答,“极少铺,只有偶尔聚会或是想换个心情才会铺一下,我个人不太喜欢铺桌布,木料本身的质地很温暖,纹理也很漂亮,盖住就可惜了啊。”
是啊,“可惜了啊”。
如果出于保护桌子的目的,盖住了视觉上的美,隔绝了双手与木料磋磨的手感,岂不就是很可惜吗?

她接下去说,“这张桌子算得上全家利用率最高的一件家具。全家人吃饭,朋友们聚餐,小朋友写作业,她和爱人办公。喝茶、写字、插花,和小朋友一起做手工……因为它用处多,全家还定了个规矩,‘用完桌子必须收拾干净’。然而时间一久,木面上仍有不小心留下的水渍,因为人手的触摸而变化的色泽,外加一些意外的磕碰……而所有这些看似的‘不完美’,最终就好像记忆的碎片一样,留在了这张桌子上。对于人而言,这些回忆同样也是美的。”

如此,用与用,事实上就变成另外一种隐性选择:左边是一张桌子的完好无损,右边则是几十年与家人充分享受一件美物,享受相聚的幸福回望。

物,因用而展现出了全部的、充分的价值;人呢,除了吃美喝美,也渐渐体会到“用美”的境界。这种美,恰恰是很难得的。
不把“美”高高供养于生活之上,而是融于生活之中,或许恰恰就是我们所一直追求的“世俗生活和审美生活的结合点”。

同事曾说起他一位爱好收藏的朋友。
有一回,他去那位朋友家中做客喝茶。主人拿出几个杯子让他选,待他选完,主人说“那以后你就用这个杯子吧”,朋友觉得这个杯子看着不一般,就好奇问了一句,“这是有什么来头?”主人轻描淡写,“宋朝的”,然后淡然开始泡茶、聊天。
这位朋友自是花了不少钱财用在收集这些生活器上,但对他来说,再贵的器,也是拿来用的。并且,让世俗的、鲜活的、生动的美,去给予器物延绵不绝的生命,其实也是将美再次点亮的过程。

听过一种说法,说物的生命,除了一半是创造者赋予的之外,另外一半的生命来自看到它的人、使用它的人。
一旦器物被收藏进储物柜、保险柜,虽然物的完整性得到了保障,但它的另一半生命也就由此而被冻结住了。再美的东西,美,也会显得羸弱。
相反的是,有些东西,虽然用着用着用坏了、用旧了,修修补补,却继续绽放着第二次第三次生命,不断积聚着美的力量,这种美,虽然破旧却充满无穷的张力。


庄子讲过一句话,叫“物物,而不物于物”。
如果放到现实生活中去解读,似乎就是在说,当物凌驾于生活之上,凌驾于人之上,多少总是有点本末倒置。既是好物,就要好好地用啊。
一张好看的桌子,盖上一层塑料布,再盖上一层桌布,好看的地方都被遮住了,手触摸不到木头温暖的面理,眼睛看不到简洁流畅的线条,好物就只剩下了物理性的使用价值,用来放置物品,一个单纯的支撑作用。
而,好好用,物尽其用,美美地用,才算显现出它美的价值。要知道,美好的器物,是能唤醒人好好生活、认真生活的信念的。

我有一位女性朋友,每每遭遇一些人生困境,总有一套她自己的解法。
不管是工作上的挫折,还是情感上争吵失恋,难过一晚后,打起精神,或是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饭菜,必用挑选过的好看的盘子盛上,或是拿出自己喜欢的器皿,给自己认认真真泡壶茶或咖啡……
她告诉我,二十几岁治愈她的是去商场血拼刷卡,但如今年近四十,能抚平伤痕的恰恰就是这些细碎熨帖的日常,这些平凡朴素的小日子。

还有一个真实的故事,一位手巧的父亲生前给女儿亲手打了一个漂亮的梳妆台。到后来,父亲去世,女儿都一直在用这个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家具。
直到有一天,梳妆台的镜面出现破损,女儿拿去修,工匠把镜面取下来,发现了一个秘密,父亲亲笔在镜面后的木板上写了一行字:福到了,贵有了,福贵都来。
想想,或许很多非凡的、超越的美与感动,往往就是这样轻轻巧巧地藏在平凡的、日常的,手可触、眼可及的生活之中。非用而不可及,非生活而不可达。

想来,一件东西能留存在世的时间往往长过一个人的生命。于是王羲之言,“欣于所遇,暂得于己”。
与欢喜之物相遇,最好的方式就是常常用,日日用,放在手边,放在近处,用尽了,用美了。
因为用,所以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