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苦」一夏。
2026-08-14 14:17:42 77 admin
「苦」本是五味之一，同酸甜咸辣为伍。世人的口，离不开咸，贪得了甜，溺得了酸，迷醉于辣，唯独对苦有些避之不及。
食物匮乏的祖先，面对自然界中的植物，用苦标记，告之有毒。光这样还不行，还要“写”进基因。苦，自然成了一种违背本能的味道。
祖先是好意的，让我们的舌头对「苦」格外敏感。后来人聪明，不仅看清基因以偏概全的“欺骗”性，选出了有益健康的苦味，还偏偏对「苦」这种味道细细品味起来。
不得不说，只要能吃的，有益的，哪怕违背味蕾本能，人也能接受。不愧是处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啊。
然而“苦之味”，常常被说是“大人之味”。小孩子自然是吃不了苦的，它们天然对甜的东西格外迷恋。只有大人，能消得了苦，要不说大人聪明，大人厉害呢。
说起吃「苦」，没有什么时候能比大暑过后的伏天更合适了。古人称酷夏为苦夏，伏天养生，讲究食苦。
当湿热弥漫，烈日当空，苦味之物，反倒成了化开湿热、疏解烦郁的一剂良方。难怪小孩不爱，他们哪有那么多化不开的烦郁，整个夏日，可都是他们生命的能量场。
苦之味，注定要等到生命中的某一刻，放下对「苦」的恐惧，才能慢慢咂摸出其中滋味。
小时候总喜欢尝试一些新鲜事物，有次母亲嘱咐我去超市买菜，我从一排光鲜亮丽的夏季蔬果中，一眼看到了那青翠欲滴又皱巴巴的苦瓜。
大概是看多了当时电视广告里对苦瓜的正向描述，什么营养丰富、清心去火，没有吃过苦瓜的我，哪能抵得住眼前这般的诱惑，心想，也要像广告里的女主那样，从甜饮和苦瓜汁之间选择健康的苦瓜。
谁曾想，当我拎着两个苦瓜心满意足地回家，苦瓜去火的功效还没来得及体验，却先感受到了母亲的 “火冒三丈” 。
没吃过苦瓜的她，对苦瓜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，仿佛我拎回来的，不是两个苦瓜，而是两颗随时爆炸的手榴弹。
夏天本就酷热难耐，人没有一点胃口，她自然不理解一个小孩为什么买俩那么苦的玩意儿回来。但她依然经过多次焯水，做了一盘苦瓜菜。
印象中，那盘苦瓜是真苦，极涩。果不其然，作为小孩子的我只吃了一口就吐掉了。母亲则一边念叨，一边把那盘苦瓜菜吃完了。
这是母亲第一次吃苦瓜。我眼里看着，心里委屈着，同时对母亲生出深深的敬意：真的是什么「苦」都能吃下去的女人啊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母亲看见我买的苦瓜之所以暴跳如雷，不是警惕苦味食物的基因在她身上显现了，而是她早已预料到，即使做好苦瓜菜，我肯定也是不吃的。而她在意的，是怎么做苦瓜才能不苦，怎么做才能让我和弟弟多吃一点饭。
那俩苦瓜，既是厨艺的挑战，也是生理的挑战。难怪当时看见苦瓜，几乎要跳起来呢。
多年过去，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爱上了苦瓜。有一天，她突然给我打电话炫耀说：“我种了苦瓜，结了好多果，最近每天都在吃。闺女啊，妈当初不该“骂”你，苦瓜是个好东西，清清脆脆的，越吃越上瘾。
电话这头，我的眼睛有些湿润，倒不是因为多年前的委屈突然化解了，而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，母亲竟然还记得小时候的这次“苦瓜事件”，并说出抱歉的话。
我连忙哈哈大笑说：“对呀，对呀，我现在偶尔也能吃苦瓜了。现在的苦瓜，可没有小时候的苦了。”
有人说，年龄大了，味蕾变迟钝，慢慢就能吃得下苦，尝得出苦中的清甜；也有人说，是心打开了，对以前厌恶的食物也会变得包容和开放起来。本质来说，味觉会变，人也会变，人对苦的感受也会变。
要说苦味之中最为清甜的要数江南新采的莲子了吧。古谣云：“江南可采莲，莲叶何田田”，“低头弄莲子，莲子清如水”。这个季节正是南方采莲花、收莲子的季节。
想起去年，和友人到苏州太湖边游玩，吹着夏日的湖风，人懒洋洋地走在路上，隔不远就看见一处卖莲蓬的小摊。莲蓬水嫩饱满，嫩处一掐便能沁出汁水来。农人说，今年错过的话，又要等明年喽。
人在江南，太湖荷边。如若不食，更待何时。我和朋友每人精挑细选了一支拿在手中，像个宝贝似的。可惜今天这莲蓬不是拿来欣赏的，而是要剥了莲子尝鲜的。
将莲蓬拿到手上，还没有开吃，莲的香气便散发出来。每朵莲蓬都颗粒饱满，圆润润的。剥开莲子，一整个扔进嘴里，甜丝丝的，脆鲜鲜的，微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发，原来新鲜的莲子这么清香！
倘若连同带着纤细的莲芯一同咀嚼，一丝清苦缓缓漫上舌尖，三伏天积在周身的燥热，顿时也被那一缕清苦化开了。朋友说，一年之中，唯有短短数周能尝到这般新鲜莲子，可要好好珍惜啊。
又是一年盛夏来临，太湖边的那缕清鲜，实在让人想念。
鲜莲子用处甚广，营养丰盈，富含荷叶碱、类黄酮等养分，顺应时节食用，清润养身。除了直接生食之外，莲肉也可以入膳，熬莲子粥、炖煮莲子百合汤、莲子排骨汤等。
较之干莲子，其鲜味更足，煮熟之后质地绵密，荷香清雅，就连那一点点清苦，也成了舌尖最清妙的一味。
盛夏午后，偷得片刻清闲。瓶中供养一枝莲花，暗香悠悠。闲坐听风，低头慢慢剥弄莲蓬。莲子翠绿凝润，净似翠玉，入口脆嫩甘鲜，苦味藏于清甜深处。一如莲花自淤泥而起，却始终保有一身清气。
舌尖浅尝微苦，享受盛夏清欢。涤暑、清神，亦养心。
有时候会觉得人生就像一颗慢慢成熟再晒干的柑橘，酸中带点苦，苦中有清甘。有些经历会残留，像剥过橙子的手指，而人经过岁月，也会留下改变的痕迹。
大多数时候，我们需要一种相信，相信有些苦吃过之后，是会回甘的。
村上春树说过这样一段话：“尽管眼下十分艰难，可日后这段经历说不定就会开花结果。”
那句说不定，是对“苦尽甘来”保持一种无法确认的积极态度，这点积极十分有必要，因为在漫长的人生苦旅中，人需要带着些许的希望前行。
你坚信的事物，会从一个开始，一种态度中慢慢抵达。而那些所谓的不幸和痛苦，也将因此失去它原本的杀伤力。
苦难不值得歌颂，只是越来越意识到，苦，只是生活的一部分，也是人生无法回避的一味，就像苦夏年年有，清凉时时在，总要学会与苦共舞，由苦酿甘。
反观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不也经由「苦」，才有结果吗？读书的苦、学习的苦、运动的苦……那些长期的、平静的、让人最初感觉不是那么舒服的事物，往往在进行了一定程度之后，才能慢慢体会到由它带来的愉悦和享受。
人生神奇的地方就在那突如其来，苦尽而甘的转折处。
李娟《冬牧场》中写：“我希望人长久，希望大家渐离贫苦，希望大地一切生命安度冬夏。希望自己在变得强大而有力——贪得无厌地希望着，并且一直希望到现在。”
苦，总会由涩转清，人生也终将苦尽甘来。
不管怎样，苦与甜，悲与喜，本是一体两面，偶尔苦一下（夏），其实也没那么可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