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當物語。
2026-03-12 14:25:50 24 admin
“过去的人把家具当家当。”
同事说起有一年去妻子家，看到她家有个老式的硬木箱子。红色的漆面还很亮，装饰的花样也清晰，正面描有“拥军爱民”四个字，一看就很有年代感。后来妻子告诉他，这个木箱是她家的“老家当”。“上一辈人用东西仔细，隔年刷一遍新漆、描一遍花样。”所以，用到现在，老木箱还是一样妥当完好，稳稳地待在妻子家的一角，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喜怒哀乐、聚散离合。
仔细体会，中国人说“家当”和说“家具”时，似乎是存在着些许微妙的差别的。
家具，是用具，好像没有什么关系被建立，更多是一个客观的物件存在；但家当呢，就好像天然带着一些情感色彩。或者说，家当是与人建立关系之后的家具。“但是你看现在的人，家具时换时新，几乎很少有所谓真正的‘家当’了。”
摄影师黄庆军创作过一个名为“家当”的系列摄影作品。
他从2003年开始，持续拍了10多年，100多个中国家庭。从内蒙古的草原牧民，到广东汕头住在渔船上的渔民，不管对象是艺术家、流浪汉，还是占更大多数的普通中国家庭，所有人一律都需要把自己的“家当们”搬出来，或者归置到一起，然后被拍下一张和自己家当的合影。
黄庆军在接受媒体采访时，曾说道，自己没有特意去反映贫穷或者富有，“只是记录下每一个家庭比较真实的那一面”。在拍摄过程中，你会看到，每个家庭的东西是会有差异的，有的人家当多，有的人家当少。地域性、时代性、职业性、每个家庭的生活状态、每一个体的喜好，其实都能在这一张张的照片中得以“一窥”。而摄影师做的，就是记录下这一刻的真实。
比方当时他拍电影导演张元，导演的家当有大量在平常人家看不到的电影胶卷。有意思的还有，拍摄前张元正好收到一个快递，他顺势把包裹也摆进了镜头的取景框里，“这（还没打开的包裹）是我的新家当”。
一个渔民之家，住在船上，家当极少，柴米油盐占了大部分，显眼的有煤气罐和灭火器。一户庄稼户，满地的玉米棒子成了家当的主角。有靠网购就撑起一整个房间家当的年轻人，也有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2000块的单身汉……让黄庆军印象深刻的还有，这位大哥在他几乎“家徒四壁”的家里供奉着一座观音，但这座神像最终也没有被允许挪动。
在黄庆军的镜头下，千姿百态的生活就像一件被翻出内胆的大棉衣，赤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而吸引人的，就是这些不一样的、差异性的东西，那是有色彩的、有情绪的、有情感的真实生活。
在老家的方言里，家当的发音为“家计”，其中用于职业工作的，比方厨师的锅、渔民的网、摄影师的镜头、画家的笔、乐手的乐器等等又被称为“家生”。
这些说法，如今想来都是极有生趣的。
是啊，一个家的家当，一个家的生与计。无论如何，那些陪伴着我们度过漫漫人生的东西，都是我们自己一样一样挑来的啊。
过年时，去一个朋友家中恭贺乔迁。
他家新房前不久刚装修好，各种东西还在陆续搬运。去时，偌大的客厅几乎空空如也，只有一张聚餐用的餐桌，没有沙发，没有茶几，靠墙一侧摆着一架女主人的钢琴。
她告诉我们，因为搬新家，两个人也是再三考虑地“断舍离”了不少东西，主要是一些不穿的衣服、使用频率不太高的家具等等，但这架钢琴虽然跟着她已经有一些年头了，但却仍然最舍不得丢掉，“因为租的房子在六层，没电梯，搬家公司提的报价是两千块，就这一架钢琴”。
同样被留下来的“家当”，还有男主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数来的锅具们。
朋友夫妻俩都爱吃，并且属于又爱吃，又会琢磨做的。疫情前，小夫妻经常自驾出去玩，走到哪儿吃到哪儿，并且沿路加各个饭馆老板的微信，方便请教美食做法。虽然好久没出去了，但是打开他家冰箱，从甘肃快递来的大桶牛肉汤啦，真空包装的西藏牛肉啦，云南的粉啦，一应食材全都出自微信里各位交过手的饭馆老板家。
说起他的锅，他两眼放光地告诉我们，前不久，他又新入手的一口平底铸铁锅。说得不过瘾，干脆起身从厨房找出来。这口新锅，沿极低，形如一块铁板，每个接过手的人都被它的重量惊到，而一旁锅的主人，仍在不停地说着自己如何用这口锅摊煎饼、煎薄脆云云。
或许，当你搬家时，那些你无论如何不愿意舍弃的东西，就是最接近所谓“家当”的东西；而所谓“家当”，也是一段段被浓缩的人生。
说着妻子家旧木箱的故事，同事感慨地说，“以前的人，把家具当家当，但你看现在人呢，把别人用旧的东西当宝贝，却对自己用旧的东西‘断舍离’。”
我当然清楚他的话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，只是一种惋惜、一种怀念。一个家的家当，之所以区别于家具，正在于它所承载的那些温煦的记忆，那是再珍贵的物件都无法承担的东西。可是看如今我们的家中，哪还有几件是真的能讲出属于我们自己故事来的家具呢？
真的很少了，因为没几年东西就会被换掉一次。就像有人形容生活在城市里的年轻人，“三次搬家，等于一次失火”，几乎很少有留得下来的“家当”。
这也让我想起多年前，曾被一期家装节目触动。
通常看这样类型的节目，关注点都在“技”的部分，怎么改好看，怎么安排舒服，但那一期却让我看到了设计“情感”的部分。
那一期改造的房子是位于广州旧社区的一栋老洋房，户主是一位非常开朗、年近百岁的老太太，她的先生生前是当地一位很有名的画家。
设计师在改造这间房子的过程中，保留了大量老房子的“旧家当”。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研究老式家具的工艺，运送到合适的工厂修复，做完又搬回改造完的家。
那张椅子是老太太平日读报看书最喜欢坐的；那张大桌子，正常是老人家画画时用的，但东西一收起来，第二代（如今也是六七十岁了）小时候就在这张桌子上打乒乓球；还有，摇椅，大概已经睡过四代的宝宝了吧……就好像，每一件被保留的家当，都会说故事。
而，只要家当在，这个家族的记忆就会一直一直，生动且自然地流转下去。
这大约就是家具与家当的差别吧。
那些日日用的、不忍丢弃的、世代流传的，被中国人称之为“家当”的东西，除却以物用价值存在，更关于陪伴、关于人生喜乐、关于家族记忆，也关于时代，关于每一个生而独特、会爱会恨的人。
你的家中，是否也有一件会说故事的家当呢？
